《中国周刊》:梵净山保护与发展探索轨迹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03-23 13:22:20

梵净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游客人数在逐年上升。

梵净山,动植物的乐园,群山密林云蒸霞蔚神秘莫测,仿佛已将人类的行动隔绝在了山峦之外。《中国周刊》记者也曾走访过很多国家级的自然保护区,然而站在梵净山自然保护区内,依然惊叹于这里的“自然的归自然,人类的归人类”,保护区内夜不留人,那些静静的原始山林从最初到此时此刻仿佛都不曾被打扰,可见的人类痕迹被克制到最低:一条窄窄的人行栈道,一条到达金顶下的索道,谨慎的对历史建筑的复原,都传递出一种对这片自然生灵的敬畏。人与自然和谐共处了千百年,然而,当人类的需求更多时,保护与发展便成了双刃剑。

不能让老百姓都饿着肚子搞保护

1956年第一次全国人大第三次会议上,秉志等科学家们就提出,在全国重要的林区划定一批禁猎禁伐区,其中就包括梵净山,1956年底至1957年初,梵净山建立了梵净山禁伐区,管理和保护梵净山的国有森林,杜绝外围社区对梵净山核心地区的破坏。

梵净山上云海渺渺林海葱葱,在方圆434平方公里神秘莫测的原始森林里,万物正在生长。

1959年出现了一系列的变化危及梵净山森林生态系统的安全。在梵净山周围建立了四个伐木场。万幸的是没有波及梵净山原始天然林。20世纪六十年代后期陆续有6个地质队进入梵净山及其核心部位探矿。对梵净山核心部分的生态系统造成了一定影响,1977年省政府决定筹建梵净山省级自然保护区。

1978年正式成立了梵净山省级自然保护区并组建了梵净山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撤除四个伐木场,改为营林工作,梵净山自然保护区才开始走上了一条持续且系统的保护之路。1986年国务院批准梵净山成为中国首批17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之一。

“保护区内当时有居民七八千人,这里80%是国家林,20%是集体的。他们认为山上的森林和野生动物都是无主的,习惯于靠山吃山,这对保护资源非常不利,我们尽力做群众工作,通过走乡串户给群众讲清楚为什么保护区内的树不能砍,为什么野生动物不能打,为什么不能随意刀耕火种,用分析的方式阐明破坏性活动对他们的生机是得不偿失的。普及国家有关法律法规,也摸索出一套办法,通过法律处理。有一年,印江的一个人打了一只黔金丝猴,最后被判入狱一年,当时法官甚至都认为:“难道人还不如猴子了?”。然而真正做到依法制理,就有了说服力,现在周边的百姓都已形成共识:猴子不能打,原始森林不能砍。

梵净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存在六百余载的寺庙群。

靠山吃山,不能让老百姓都饿着肚子搞保护,只有发展经济解决温饱才是保护的根本之道。

梵净山是佛教名山,历来有朝山的传统,早在1987年,保护区内就修建了一条针对朝山游客的朝山路,每张门票5毛钱,管护局将所有收入都用来支持社区居民的发展:培训他们在山里种天麻和养蜂,改变他们落后的生活和生产方式。

在保护区内的两个村有集体林,保护区管理局每年给他们十几万经费,由当地村民进行周边原始森林的保护,保护区再按照集体林每亩4元提供保护经费。

协调社区和社区共管是完善保护区工作的重要保障,梵净山周边涉及江口县、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和松桃苗族自治县等3个县7个乡镇1.3万多人,总面积434平方千米,生活在梵净山周边的村民世世代代与梵净山相伴,依靠中药材及捕猎为生,靠适度的砍伐树木生活。

社区存在的主要问题是经济收入依靠粮食种植,资源利用水平普遍偏低,经济林少,交通及基础设施差,偷猎盗伐及火灾的隐患,这些因素都极大制约了当地的发展,只有改善他们的生活状态,才能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

当时政府财政所能提供的资助非常有限。梵净山内的旅游管理,就聘请当地百姓来管理,解决居民收入的同时,剩余资金给偏远社区的发展提供一些补助,给他们修水渠等基础设施。

与此同时,梵净山管理局引进国际上侧重于生态环境和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非政府组织NGO及全球自然基金GEF等项目的支持,将保护和发展联系在一起,强调当地居民的参与,提高村民组织能力,财务管理能力和决策能力,培训村民养蜂和种植中草药等提高经济收入。

后人因祈福挂的锁。

梵净山管理局还利用专项资金为保护区内的大河边、张家坝等村赠送电池炉200多台,为马槽河、冷家坝等保护区的村民建造节柴灶。江口县人民政府为保护安全,从项目资金中拨出专款给保护内的马马、德旺、凯马、平贵和寨抱等村安装了沼气池500多口,修建两个移民新村,将70多户搬迁出保护区发展养殖业。

化解大开发与大保护尖锐矛盾

老百姓的生计问题解决了,随之而来的是经济开发与保护的矛盾。

梵净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前局长兼党委书记杨业勤,个子并不太高,却隐隐有股凛然正气,担任梵净山管理局局长兼党委书记三十多年。在说到三十多年间所经历的无数保护与发展的问题时,他的脸即有正气,也偶尔会显现出一丝丝的狡黠。

也正是他的严谨无私带领整个团队齐心协力,才保住了这片总面积434平方千米的生物多样性,没有破碎化的原始森林,为野生的动植物保全了领地。

在梵净山的三十多年间,当地方圆几百公里内无人不知他的大名。在当地百姓的口碑中,他即是秉公执法不讲情理的黑脸包公,人人都怕他,同时也是切实为老百姓生计考虑,引进了三特公司建索道开发生态旅游,带动周边相关产业发展,促使百姓脱贫致富的“活菩萨”,人人都爱戴他;作为一位研究黔金丝猴的大家,他在深山一待数年,研究成果等身,人人都敬他。当然,对于想靠采矿、利用森林资源发财的人们估计都非常恨他,正是他的绝决断了一大批人的财路。

20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到2000年前后,开矿的来了,种植香菇的来了,盗伐珍稀植物的来了⋯⋯背后都有着巨大的经济利益,而政府也期待通过开发当地资源提高经济水平,一切看起来理所当然,事实也证明,在中国境内有很多的原始森林就消失在了这一时期。

来势汹汹,梵净山保护局如何抵挡?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当地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对木材的需求剧增,榉木、水青冈木已经到了1000多元一方,梵净山的水青冈树有100立方米,价值起码超过10个亿。经过各级政府讨论,做出决定禁止砍伐原始森林。政府名文规定不能砍,当地各部门当然就不能来砍了。后来福建来发展种植香菇技术,需要砍树,将树干锯成段,再用钻头在上边打洞接种,两三个月后就长能长出香菇,但是这种致富手段对森林的破坏很大,当时县里发动百姓种香菇,当地社区群众也持反对意见。我就去找当时的县委书记,凡是涉及保护区内的事情,我们个人都说了不算,我表示要把情况反映到贵阳甚至北京,如果要种香菇,建议用木料厂的锯末和树皮种植,树是绝对不能砍。很快这个项目就宣布不再继续推广了。”

在梵净山保护区边缘地带,有金、镍、乌矿等矿产资源,这都是富矿。当年印江县的芙蓉坝和江口县的金盏平就形成了一股开矿热,采矿等企业背后都有乡村政府的支持,这是最大的治理难点,有些地方官员认为就是挖几个洞,又不是搞露天开采。

但是在保护区内挖洞,矿砂、矿渣对环境必然产生负面影响。为了阻止采矿,保护区由几位主要领导带着队伍组织治理,与县委书记一起到当地乡镇协调,请外来开发者离开,乡政府说开矿的人已经投资了十多万了,保护区和政府当即决定各出5万,补偿了外来开发者的损失。

梵净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保护发展带动了当地居民的经济增长。

治理金矿,白天抓不到人,盗采者都是晚上溜进去,用手锤敲下来装在包里带出去,森林公安去查也无济于事。最后还是与当地政府协商,抽调相关各局和部门四五十人共同执法,用水泥把开矿的洞都堵住了。

随着国家对保护区的重视和相关管理的明晰化,政府部门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知道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的采矿行为并非完全禁止,但需要经过省和中央两级的林业和环保部门的严格审批,手续要齐全。

也有个别企业使用氰化物对生存环境造成影响,导致群众不满,梵净山保护局和县政府联合采取行动,在公安工商地矿等十多个部门支持下,强行封闭了矿场,从根本上解决了采矿的问题。

梵净山保护局与当地各级政府部门采取的是斗而不破原则,即有原则性的抵制也要得到地方政府的支持。所有的问题依照程序,依法依规。梵净山管理局建立了森林公安分局,有行政侦察权、有抓人和处罚权,抓到盗采者交给政府公安法院审判。

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各种破坏性开发活动,才得到了有效控制。

旅游开发要让生态和百姓同时受益

“要知道,早在200多年前,这里已是世人朝圣的佛教名山,梵净山历来有朝山的传统。早在2002年政府部门提出了修索道、建酒店,甚至96米高的摩天大佛,这就意味着至少要占地1公顷左右,保护区并非反对建索道,而是索道的修建要以环保为前提。我在阿尔卑斯山考察,发现那里的索道是高空高架,对植被基本没有任何影响。后来保护区的索道采用的就是这种索道,运行了几年,不仅没有对环境造成了伤害,对环保还起到了适度的保护作用,这样的名山不开发旅游是不可能的,可是不适度科学开发,造成的后果也是难以估量的。”杨业勤介绍索道的由来。

“国家林业局为梵净山是否建索道开了专家论证会,由我来现场答辩,有的专家并不了解情况,我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进行答辩。国家林业局又派专家进行实地考查,最终通过了修索道的方案,最后通过国家林业局和环保部的审批。建索道的立项通过了,之后就要依法依规走程序,要按照生态保护的原则,对投资商把关。地方政府请来了8家公司提交具体方案。

武汉三特索道集团是最后来的,我和集团副总裁张泉面谈了几次,他提交的方案有很强的生态意识,关键是他们真的是索道专家,而且愿意为梵净山的保护与发展接受近于苛刻的条件。基于政府、管理局和三特共同的保护与发展的理念,综合考虑之后,我们最终选择了三特来做梵净山的生态旅游发。合同签了,走程序虽然用了三年多,可建设只用了一年半,2007年8月动工,2009年4月正式启用。”

只有快进快出才能将对保护区环境的影响除到最低。

过去朝山的游人步行上山往返,最快也需要三天的时间,山路狭窄又多毒蛇出没,而要达到快进和快出,优先考虑的就是修路和索道。因为修公路对森林的破坏更大,当年在梵净山能不能修索道,各方面的争议较大,意见没有统一。保护局却积极主张修建索道,因为当时除了游客,抬滑杆队伍最大规模时就有800多人,每年有十几万人次,没有快捷交通,他们在山上下不来,要吃要住,砍树煮饭、随地大小便,对环境影响显而易见。

记者在保护区内进行了一次索道体验旅行。

索道单程15分钟上山,索道下方并没有常见的一条因为修建砍树留下的通道,索道在树顶上方,对树木生长几乎看不到任何影响。传统的朝山路修成了栈道,亦可步行上山。

4月正是满山杜鹃花开时,山林中隐藏着一条植物廊道可供游人漫步而行。相隔步行大约30分钟,会有一处休息点,提供简单的水和食物,山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三特公司聘请当地百姓的员工。没有叫卖嘈杂,也没有临时摊点的脏乱差。

最好的人文景观应该是感觉不到景观,自然而然的融于大自然的环境中去。

夜晚来临,大门紧闭,梵净山归于宁静。

旅游开发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当然是当地百姓。

本刊记者在梵净山最大的感受是清静自然。山上没有兜售的商贩,山下没有围追拉客的小老板。景区内没有宾馆餐厅,所有的生活设施都建在景区外,到了晚上全部清场,目的是让环境和动植物在夜晚有修复的机会,让大自然得到休养生息。

铜仁市旅游发展委员会主任刘鸿丽女士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表示,目前铜仁市正在打造以梵净山景区为中心的全域旅游,沿太平河——锦江周边百里锦江国际生态旅游度假区,景区与城区互相拉动。正在申遗和创5A的梵净山景区宗旨是在保护,游客日吞吐量最高限额是1万人。

保护梵净山的清山绿水,山上没有兜售的商贩,山下没有围追拉客的小老板,景区内没有宾馆餐厅,所有的生活设施都建在景区外,到了晚上全部清场,目的是让环境和动植物在夜晚有修复的机会,让大自然得到休养生息。

梵净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发展旅游业带动衍生产品的销售和当地土特产。

而梵净山周边的百里锦江承担了旅客分流,在2公里外的侗寨寨沙,灯火通明游人来往,全村76户人家,75户都在做农家乐,独立小院,一楼餐厅二楼客栈。2009年梵净山索道开始运营,整个梵净山周边的旅游被激活,游客在当年就翻了4番以上,收入也大幅增加。以梵净山为龙头的旅游带动整个江口县在2009年快速发展,游客人数达83.64万人次,旅游总收入7.043亿元,同比增长549%。

据江口县统计局数据显示,作为国家级贫困县的江口县,2016年第一季度的贫困人口已经由2011年9.3万人次下降至3.9万人次。围绕梵净山旅游的从业人口超过十万人,整个铜仁地区大大小小的农家乐高达2000余家。

梵净山的保护与发展并道而行,梵净山内清净无为,梵净山外无为而无不为,有为而有所。无为而无不为,即顺应自然不肆意妄为,本着无为的态度,那么天下没有不能做的事。有为而有所不为,顺着事物的自然本性而为,为之则事成,逆着事物的本性而无为。


摘自 《中国周刊》

执行主编:卢相希

编  辑:杨亚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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